1900年,保安县顺宁桃李坬的黄土沟壑间,刘宝堂降生在一户贫苦农家。十年九旱的山地收成微薄,爹娘靠垦荒、打短工勉强糊口。刘宝堂自幼上山放羊,日日穿行荒山野岭,见惯散兵劫掠、劣绅盘剥,年少时便生出一身嫉恶如仇的侠气。
十八岁那年,三边匪患四起,百姓流离失所。刘宝堂在杨渠村脑畔山筑寨,拉起民间自卫团,亲手带人打铁造枪,守一方乡民平安。剿匪安民的事迹传遍周边,当地百姓都尊称他为“少年英雄”。
1921年,杨虎城部孙友仁将其民团收编,刘宝堂驻防延川,任排长,后进入榆林教导团受训八个月。随后随军进驻关中澄县,驻守三年,看透各路军阀互相倾轧、鱼肉百姓的乱象。1927年,他辞官返乡,再度招兵立寨,不久被张廷祥招安,升任连长,驻守三边。
也是在此期间,他结识绥德共产党人马云泽。二人一见投缘,彻夜畅谈救国救民的理想,刘宝堂第一次系统接触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主张,内心慢慢向共产党靠拢。
没过多久,有人告发他与刘志丹私下通信,刘宝堂蒙冤入狱。查清真相平反后,他看透旧军队的腐朽凉薄,年末直接弃官回乡。1929年,陕甘边爆发大饥荒,遍地饥民、饿殍遍野。受友人邀约,刘宝堂第三次在杨渠聚众招兵,短短一月便收拢数百名走投无路的灾民,数月之内队伍扩充至近千人。
张廷芝数次派人拉拢、威逼利诱,想要收编他的队伍。刘宝堂深知张氏兄弟阴险残暴,断然拒绝。权衡各方局势后,他率部投奔陇东陈珪璋部,被任命为第二旅副旅长兼第四团团长。自此,他正式扎根陇东军政舞台,也成为刘志丹开展兵运工作最关键、最可靠的依托。
彼时,陕北特委在榆林红石峡召开扩大会议,刘志丹提出著名的“ 三色兵运”理论:白色兵运,争取改造国民党正规军与地方民团;灰色匪运,联络收拢绿林武装;红色武装,独立建立工农游击队,且以白色兵运为核心。
刘志丹早年与刘宝堂同窗,深知这位同乡重情重义、心怀百姓,当即派遣刘约三前往平凉,打通与刘宝堂的联络通道。故人重逢,加上救国理想相通,刘宝堂义无反顾选择暗中支持革命,成为陕甘统一战线工作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功典范。
暗中倾力相助,数次舍命保全革命骨干
刘志丹抵达平凉,由刘宝堂引荐面见陈珪璋。陈珪璋早年曾在保安油坊做工,素来敬佩刘志丹的胆识与抱负,相见后十分投契,当即提议结拜兄弟。刘宝堂作为见证,刘志丹邀约刘约三、马云泽等多名党员一同歃血立誓。陈珪璋聘刘志丹担任军部高级参议,默许共产党人在军中自由活动。
榆林井岳秀大肆搜捕进步人士,曹力如、王子宜等四名保安籍党员被关押。刘志丹忧心同志性命,托付刘宝堂出手营救。刘宝堂立刻写信送往榆林军政上层,又备重金托人多方疏通,几番奔走斡旋,保住四人性命,一年后四人平安返回保安,保全了陕甘边革命早期核心骨干。
1931年早胜事变爆发,军阀高光仁设计扣押刘志丹与刘宝堂,裹挟两军北上。陈珪璋派兵紧急驰援,混战之中两部枪械尽数被缴,蒋云台部奉命搜捕刘志丹。
一个阴雨夜晚,官兵闯入刘宝堂住处,来人不认识换上士兵便服的刘志丹,只奉命捉拿归案。危急关头,刘宝堂急中生智,一脚踹向刘志丹,厉声呵斥他出门挑水,借机将人支开,轻松哄走搜查官兵。
待官兵走远,刘宝堂的贴身警卫郭孝堂及其他几名部下取出数根绑腿拧成绳索,搭在数丈高的悬崖之上,悄悄将刘志丹、王世泰、张秀山等五人依次坠下峭壁,连夜护送返回南梁根据地。剩余百余名红军干部暂时安置在刘宝堂部队中,他亲口许诺,只要刘志丹需要,随时完整交还。多年后,张秀山在回忆录《我的八十五年》中,仍细致记述了当年在平凉受刘宝堂庇护的往事。
1931年,西渡黄河的晋西游击队在陕北接连苦战,人员损耗严重,难以立足。队长师储杰遵照组织指示,写信托付刘宝堂转交刘志丹,希望两支游击武装会合。信件几经辗转送到平凉,刘宝堂一刻不敢耽搁,委派刘景范、刘约三乔装潜入南梁山区联络刘志丹。
当年10月,刘景范顺利接头,10月20日,晋西游击队与南梁游击队在林镇庙胜利会师。这次会师是陕甘边游击战争的关键转折点,为后来南梁革命根据地创建打下坚实基础,刘宝堂居中牵线搭桥的功劳不可磨灭。
会师之后,两支队伍合并,人员激增,粮草、弹药、被服全面短缺。刘志丹与谢子长商议,决定暂时借陈珪璋部名义休整,所有对接事宜全部交由刘宝堂操办。
在刘宝堂多方周旋下,红军顺利申领到一千余套军装鞋帽、三千银元菜金、二十余支马拐枪、数十驮弹药被服;同时调拨二十名专业造枪工匠、十五驮全套修械工具,还配备医护、西药各一整驮。陈珪璋委任刘宝堂为全权代表,他亲自带领三十名卫士、百辆大车,长途护送全部物资送往南梁新堡镇。
寒冬来临,物资到位后,众人商议结拜立誓。1931年11月15日,香案备好,刘志丹亲手书写兰谱,誓词写明众人志同道合,共赴救国革命大业,永不背弃。刘宝堂拿出随身银钱分赠各位兄弟,看着衣衫单薄却意志坚定的游击队员,由衷感慨:“能与诸位仁人志士相交,此生值得!”
为打消甘肃当局对自己“私通红军”的怀疑,刘宝堂与刘志丹提前商议,上演一场掩人耳目的假仗。战前私下互通消息,交战时刘部只放空枪,红军佯装败退,沿途丢弃旧军械、破衣物、瘦弱牲畜作为“战利品”。战后刘宝堂拿着“战果”向上报捷,搪塞甘肃当局,进而得以更好地掩护革命力量。
1935年6月,红军围攻旦八寨子,二十余名本地游击队员被俘,辗转押送咸阳、富县。刘宝堂听闻消息,不惜耗费大量钱财、动用所有社会关系四处奔走,历时数月多方疏通,终于在1936年正月二十,让二十名游击队员毫发无损,全部平安回到赤安县。
塞上共赴国难,身在曹营心在汉
1932年,刘宝堂升任石子俊部二团团长,后晋升新编第十一旅旅长。红军长征途经陕甘,大量伤病员、掉队战士流落三边。刘宝堂下令全数收容,营团级干部秘密转送延安,七百余名普通战士编入自己麾下,暗中组建隐蔽的地下武装。新十一旅内部旅设党组、团设党总支,党员公开开展活动,刘宝堂心知肚明,始终默许、暗中扶持。
全面抗战爆发后,刘宝堂率部跟随邓宝珊北上榆林抗日前线,这也是邓宝珊从甘肃带到陕北榆林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。部队驻防定边、安边、宁条梁一带,八路军贺晋年团驻守定边城内,两军互为友军,相处和睦。
刘宝堂主动邀请贺晋年到全旅开展抗日宣讲,还接纳八路军干部进入各连队担任政治指导员。他严令部下善待百姓,往来盐道的脚户、商旅一律免收苛捐、不准随意拉差,三边百姓都称赞他爱民如子。部队往返西安运输军装物资,途经保安、延安全程畅通无阻,他时常暗中向边区八路军输送枪支弹药。老友刘约三到访,他赠予二百银元补贴家用,这笔钱款后来全数上交边区政府。
1939年,第一次反共高潮来临,新十一旅一团三营与八路军警备二团骑兵营爆发冲突,史称“ 定边事件”,双方各有伤亡,社会震动较大。事件发生后,刘宝堂遵照邓宝珊指令亲赴定边调停,主动承认冲突源于本部军纪涣散、管教不力,将肇事营长调走,与萧劲光、贺晋年友好协商善后,归还收缴的全部枪械物资,迅速恢复两军和睦,全力维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。
毛泽东在当年致王震的电报中,专门将榆林一带的邓宝珊、刘宝堂等划为重要中间势力,明确指示边区务必谨慎争取,严防国民党顽固派挑拨离间。足以见得党中央对刘宝堂的重视与客观定位。
国民党胡宗南一心拆分、瓦解新十一旅,多次勒令刘宝堂大规模清洗军中的共产党员,刘宝堂百般搪塞、拖延应付,始终不肯对进步同志下手。
张廷祥盘踞阎家寨子,武装欺压百姓,遭到八路军围剿。张氏兄弟数次低声下气请求刘宝堂派兵送粮支援,都被刘宝堂冷处理、拒不相助。加之刘宝堂曾致信高桂滋,直言张廷芝兄弟为祸陕北,建议不予接济,张氏家族自此对刘宝堂恨之入骨,持续向胡宗南密报其“通共”。
胡宗南见威逼、拉拢均无法控制刘宝堂,授意张廷芝设计除去他。张廷芝假意缓和矛盾,将女儿许配给刘宝堂长子刘汉,结为儿女亲家,以此打消刘宝堂的防备之心。1941年7月13日,婚期未至,张廷芝在安边摆下鸿门宴,邀约刘宝堂及全旅营、连级军官赴宴。酒至酣处,埋伏一旁的张廷祥突然拔枪射击,四十二岁的爱国将领刘宝堂当场遇害。
噩耗传遍军营,新十一旅全体将士悲愤不已,纷纷请愿为旅长报仇。在八路军配合下,部队迅速击溃张廷芝、张廷祥反动武装。
刘宝堂多年的庇护与引导,早已在新十一旅种下革命火种。1945年10月,新十一旅在安边率先发动武装起义,成为西北国民党部队起义的“火车头”,当年受过刘宝堂照拂的大批进步军官,全部投身人民革命。
安边城外西园子陵园,八路军八团派员专程参加刘宝堂追悼会。次年农历二月十九,灵柩迁回志丹县桃李坬故里安葬。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特派刘约三回乡主持公祭,志丹县党政干部、十里八乡百姓自发到场吊唁。中央机关送来挽幛、挽联,深切悼念这位始终与共产党同向而行的挚友。
忠魂留黄土,同路人永载史册
新中国成立后,政府正式评定刘宝堂为革命烈士,其子女按烈士家属标准优待培养,长子刘汉远赴苏联留学,归国后深耕水土保持领域,成为专业技术人才。
晚年,习仲勋、马文瑞联合撰文追忆刘志丹,文中大篇幅记述刘宝堂的贡献;马文瑞、阎红彦、王世泰、张秀山等老一辈革命者,均在个人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他胸怀大义、不计回报接济革命的往事,一致评价他是刘志丹统一战线工作最成功的典范,若无他数年的保护与支持,西北早期革命领导人多次身陷绝境时恐难以脱险。
如今,《志丹县志》《延安军事志》完整收录刘宝堂生平事迹;南梁革命纪念馆、刘志丹陵园、谢子长陵园中,均设有史料板块,专门记述他无可替代的统战功绩。黄土高原的长风常年掠过桃李坬的山峁,当年那个放羊出身、身在旧营却心向光明的少将旅长,作为共产党忠诚的同路人,永远镌刻在陕甘革命史册之中。
编辑:齐少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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