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家沟与《沁园春·雪》

　　《沁园春·雪》清涧石板画局部。 本报记者 王姿颐翻拍

　　位于清涧县的北国风光景区冬日雪景图(资料照片)。 受访单位供图

　　《沁园春·雪》创作地(资料照片)。 本报通讯员 刘小涛摄

　　1936年2月，雪落袁家沟，毛泽东伏在小炕桌，挥笔写成《沁园春·雪》。词藏近十载，1945年题赠柳亚子，山城重庆传抄，声动天下。学者誉其与《七律·长征》为长征诗词“双璧”。

　　本报记者 王姿颐

　　“北国风光，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。望长城内外，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，顿失滔滔。山舞银蛇，原驰蜡象，欲与天公试比高。须晴日，看红装素裹，分外妖娆。江山如此多娇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惜秦皇汉武，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，稍逊风骚。一代天骄，成吉思汗，只识弯弓射大雕。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。”

　　1936年2月，陕北清涧县袁家沟村大雪纷飞。东征红军总部驻扎在此。毛泽东登上高家坬塬，极目远眺，河山壮丽，尽入胸怀。回到居住的窑洞之后，他伏于小炕桌，一气呵成《沁园春·雪》。

　　那张长54厘米、宽41厘米、高33厘米的小炕桌，因承载诗魂，成为国家一级文物。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继凯称《沁园春·雪》“旧瓶装新酒”，融古典神韵与革命激情。今日清涧，以诗词馆、石板画、剪纸、说书等让雪词余韵生生不息。

　　雪落袁家沟 词成天地间

　　袁家沟村，嵌在清涧县城东55公里处，坐落在无定河与黄河相拥的夹角地带。黄土高原的筋骨在此起伏，铺展成典型的黄土沟壑丘陵区。这片苍茫厚重的土地，正是《沁园春·雪》的诞生地。

　　“山舞银蛇，原驰蜡象，欲与天公试比高……”袁家沟村老人白铭才的声音，像从岁月深处传来，“《沁园春·雪》就创作于我们村，写尽了陕北冬日的壮丽景象，也道出了英雄志士的壮阔胸怀。创作这首词时，中央红军落脚陕北不过4个月……”

　　这首气魄恢宏的词作，并未在落笔之后即刻风行。从诞生到公开发表，它整整“雪藏”了近10年。直到1945年8月，毛泽东飞赴重庆进行和平谈判。彼时，柳亚子正编纂《民国诗选》，盼毛泽东能亲笔书写诗稿，以便收录。10月7日，毛泽东将《沁园春·雪》题赠柳亚子，信中谦逊写道：“似与先生诗格略近，录呈审正。”柳亚子读后极为震惊，叹为“中国有词以来第一作手”。

　　这份惊叹，并未止于书斋。1945年10月25日至28日，柳亚子与画家尹瘦石在重庆中苏文化协会举办“柳诗尹画联展”，将毛泽东书赠他的《沁园春·雪》手稿与自己书写的和词公开展出。自此，词章不胫而走，在社会上相互传抄。

　　随着《沁园春·雪》广为人知，对其艺术成就的品评也延续至今。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朱向前表示：“纵观毛泽东诗词，我历来认为，就总体水准而言，词胜于诗;而就词而言，以《沁园春·雪》《沁园春·长沙》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排前三。”

　　在清涧，人们则以更贴近土地的方式，让这段词章可触可感。清涧县毛泽东诗词馆以图片、文字及文物等形式，集中展出毛泽东一生公开发表的156首经典诗词，并展出30首各界名人创作的和词、缅怀与感悟主题的书画作品。

　　“清涧县还结合清涧石板，做成以《沁园春·雪》为主题的石板画，并融入剪纸、说书等艺术形式，同时推动文旅融合走深走实，形成以城区为核心引擎，以西区路遥文学产业带，东区北国风光、太极圣境为支撑的3条精品线路。”清涧县宣传文化工作者邓世荣说。

　　那张曾见证《沁园春·雪》创作的小炕桌，被村民白育才精心保管，并作为传家宝留给后代。1972年6月，延安革命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将这张小炕桌征回，作为国家一级文物陈列展出。它沉默无言，却仿佛仍记着那个冬夜的灯火与白雪，见证着一段风云岁月。

　　长征砺诗心 险境淬诗魂

　　李继凯认为，毛泽东的8首长征诗词尤其是《沁园春·雪》和《七律·长征》，在所有长征诗词中最具有代表性和经典性。这两首作品堪称长征诗词“双璧”，足可彪炳千秋。

　　这一评价，并非孤立的赞誉，而是植根于长征这一特殊而伟大的历史境遇。

　　长征，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历经万难的苦难征程，也是饱含爱国家、爱人民之深情与激情的远征。保家卫国、抗日为民的坚定信念，无疑是支撑红军不惧艰险、奋勇向前的巨大动力。也正因如此，身处险境仍能激荡出诗情，便生发出“极险之境”与“激越诗歌”彼此共生的独特现象。

　　对此，李继凯进一步阐释：“事实上，是长征中的险境升华了毛泽东的诗情，促使其‘创作主体’跃升至俯瞰万水千山和绵长历史的高度。正所谓‘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’。从‘北国风光，千里冰封’起笔，到收笔于‘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’，词作超越了对大自然的摹写，彰显中国共产党人改造世界、开创未来的豪迈情怀和坚定信念。”

　　如果说险境与诗情的共生揭示了长征诗词的精神底色，那么“旧瓶装新酒”则道出了其艺术创造的内在范式。李继凯曾在《中国近代诗歌史论》一书中特别阐释，“旧瓶装新酒”也是一种文艺创作的规律或范式，它不仅出现在近代诗歌中，还出现在现代和当代诗歌中。

　　“《沁园春·雪》是极有说服力的显例。古典诗词的英雄叙事，大多围绕帝王将相、文人侠客，而长征诗词，则把叙事主体真正转向工农红军、人民群众。《沁园春·雪》是从人民英雄的视角及价值观来评点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的。人民及其代言者的创造力，不仅从长征的征程中体现出来，后续的建立边区政府、建立全国抗日统一战线、建立人民共和国等，都证明‘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’。”李继凯说。

　　藏“雪”廿六载 笔书赤子心

　　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，藏雪馆馆长康勤国比往年更忙了。

　　康勤国收藏《沁园春·雪》书法作品26年，馆里陈列着800余幅作品。随着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临近，多方邀请他带着作品去展览。“我要让这些墨迹走出去，让更多人从一笔一画里听见历史的回声。”他说。

　　这一切，要从2000年说起。那一年，他第一次被《沁园春·雪》打动。那首词大气磅礴，读来如风雷入怀。他专程跑到清涧县黄河边，站在塬上，望着对岸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：1936年，天寒地冻，毛泽东在袁家沟侦察渡口情况，督促渡河准备工作，北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，眼前是千里冰封的苍茫大地……那一刻，康勤国被深深震撼了。回来后，他决心开始收集《沁园春·雪》书法作品，让一首词通过千百种笔锋，走近更多人。

　　收藏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。当年，书法作品价格不低，名家要价也高。开始，谁能写、他能求到，就去求;后来求不到了，就往全国跑。求字之苦，他吃了很多;赏字之乐，他也品得真切。一念行动，一守就是26年。

　　真正让这些作品走向广阔天地的，是巡展。2024年9月至今，康勤国已在6个省、14个市县区举办17场展览。在南昌，一位50岁的群众带着小孙子坐高铁赶来看展览;在广安，一位83岁的老教师从县里坐公交车、倒大巴车赶到市里看展览，还要为他写一幅作品表达心意;在呼伦贝尔，美术系学生连续两天由老师带着，逐幅听讲解……

　　这些场景，让康勤国觉得，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。“每一次展览能让一两个人有收获，我就很满足了。”康勤国说，要以“艺术+红色”的方式降低传播门槛。红色文化教育不是生硬的说教，而是润物细无声的熏陶。

　　今年，康勤国带着《沁园春·雪》书法作品再次启程。这些作品承载的不只是笔墨，也是一个人26年的坚守，是长征精神在新时代的涓涓细流。康勤国守着一馆墨香，也守着一份赤子之心。

编辑：齐少恒